姑苏双声:评弹与昆曲的雅俗交响

姑苏双声:评弹与昆曲的雅俗交响

一个让人仰望,一个让人安心。这两种声音,构成了苏州的听觉世界。

一、水磨调里六百年:昆曲的士大夫之梦

如果说苏州有一缕声音能穿越六百年的时光,那一定是昆曲。

它诞生于元末明初的昆山一带,在那个戏曲勃兴的年代,魏良甫等一批文人匠人对原始的"昆山腔"进行了精心改良,赋予了它一个诗意盎然的名字——水磨腔。这个"磨"字,道尽了昆曲的全部秘密:它不是唱出来的,是磨出来的。一个字可以百转千回,托出十几个音来,每一个音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气口,自己的身段。明代中叶以后,这种委婉细腻、流丽悠长的声腔独领中国剧坛近三百年,被后世尊为"百戏之祖"。

昆曲是士大夫的雅梦,这梦做得极精致。它糅合唱念做打、舞蹈、武术于一炉,以曲词典雅、行腔婉转、表演细腻著称,形成慢而不散、静中有动的独特韵味。它的舞台不是茶馆里的一方小桌,而是厅堂、园林、宫廷。它的伴奏不是一把琵琶一把三弦就能打发的,而是笛子、笙、箫、琵琶、三弦、鼓板——一整套乐队的协奏。笛声一起,水袖轻扬,整个世界便慢了下来。

《牡丹亭》里杜丽娘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的是春色,也是人生。汤显祖笔下的生死之恋,在水磨腔里被磨得绵长幽婉,欲说还休。这与大多数民间戏曲热闹奔放的风格迥然有异,其绵长幽婉的曲风,正是江南这方水土养成的。《长生殿》里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生离死别,《桃花扇》里李香君血染诗扇的家国之痛——这些故事在昆曲里都不是"演"出来的,而是"磨"出来的,磨得观众的心也跟着千回百转。

2001年,昆曲成为我国第一个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项目。这个"第一",绝非偶然。六百年来,昆曲对诸多剧种产生了深远影响,京剧与川剧更是保存搬演了大量昆曲剧目。它是中国戏曲的源头活水,是所有舞台艺术的"雅正"之根。

在苏州,看昆曲的地方很多。奥体中心、文化艺术中心、开明大戏院里有省昆、苏昆等专业剧团的盛大演出;网师园、沧浪亭、昆曲博物馆等园林古建筑里有沉浸式的实景昆曲表演;木渎、平江路、山塘街等文化街区有茶馆形式的昆曲体验馆;怡园、鹤园等园林里还有昆曲票友的定期雅集。尤其令人心驰神往的,是沧浪亭畔那场浸入式的园林版昆曲《浮生六记》——戏随景易,人随戏走,演员们在园林空间里移步换景,观众一边领略苏州园林的古典意蕴,一边享受昆曲的细腻优雅,沈复笔下的"苏式生活"展现得淋漓尽致。

"拍曲"是昆曲教学中的一种传统方法,教师边拍板眼边唱,学生跟唱,反复练习直到形成内在的节奏感。苏州民间拍曲雅集之风,从明代流传至今。在纪录电影《我在苏州学非遗》的镜头里,甚至有两岁的孩童跟着《游园惊梦》的曲调哼唱起来——一旦唱上,终身沉迷,这或许就是昆曲得以传承的精神密码。

昆曲,是苏州人仰望的那片天空。

二、吴侬软语四百年:评弹的市井烟火

如果说昆曲是苏州仰望的天空,那么评弹就是苏州脚踏的大地。

它更慢,更柔——不,应该说它更"近"。它不是在厅堂里、园林里、宫廷里唱的,它是在茶馆里唱的,在书场里唱的,在老百姓的日常里唱的。苏州评弹是苏州评话和苏州弹词的总称,采用吴语徒口讲说表演,大约形成于明末清初。评话俗称"大书",只说不唱;弹词俗称"小书",有说有唱。四百多年来,它就那么笃笃悠悠地在茶馆里、书场里流淌,像一条不急不缓的小河,滋润着苏州市井的每一个角落。

评弹讲究"说噱弹唱"。"说"是叙说述说,"噱"是逗人发笑,"弹"是三弦琵琶伴奏,"唱"是演唱。这四个字,道尽了评弹的全部魅力。它不像昆曲那样需要一整套乐队,一人持三弦、一人抱琵琶,时而弹曲,时而念白,小舞台下一张张茶桌边坐着笃笃悠悠喝茶的听客——这是苏州大小茶楼寻常可见的场景。最低配置,一人一琴足矣,灵活而接地气。

评弹的内容多为表现儿女情长的传奇小说或民间故事,用吴音演唱,抑扬顿挫,轻清柔缓,显得情意绵绵。《白蛇传》里许仙与白娘子的西湖邂逅,《珍珠塔》里方卿与陈翠娥的曲折姻缘,《三国》《水浒》里的英雄豪杰——这些故事在评弹艺人的口中,变成了家长里短、邻里闲话,亲切得仿佛就发生在隔壁弄堂。

清代乾隆年间,评弹已颇流行。最著名的艺人王周士,曾为乾隆皇帝演唱,被赐七品官戴,回苏后创建了苏州评弹史上第一个行会组织"光裕社"。嘉庆、道光年间有陈遇乾、毛菖佩、俞秀山、陆瑞廷"前四名家",咸丰、同治年间又有马如飞、赵湘舟、王石泉等后起之秀,形成了"俞调""马调""陈调"三类弹词唱调,此后诸多唱调大都以此为基础演变发展,百花齐放。两百余年,名家流派纷呈,使苏州评弹艺术历经不衰。

2006年,苏州评弹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与昆曲、苏州园林一起,成为历史文化名城苏州的"文化三绝"。

在苏州,听评弹的地方比比皆是。平江路上游人如织,走进一条条小巷,评弹馆、戏台随处可见。游客们喜欢在这条建于宋代的古街上听听评弹,聊聊苏州故事;很多苏州本地人,隔三差五也要来这儿泡一杯茶,坐一坐。在苏州方言中,评弹叫作"说书",有专门的书场,十块、二十块钱一张票,便可以获赠一杯清茶、一壶热水,在书场里舒舒服服地泡半天。书场里不同于音乐厅,不需要正装出席、正襟危坐,评弹的听客不需要形象包袱,夏天穿个老头衫就来了。碰到喜欢的曲目就听,不喜欢的就打打瞌睡,这才是苏州市井最真实的烟火气。

有人说,苏州评弹是"古老版"的RAP——轻快爽利的曲调、诙谐生动的语言和大吊胃口的噱头。虽是戏言,却也不无道理。评弹更生活化,因此也更易普及,它就是苏州人茶余饭后的"日常"。

评弹,是苏州人安心的那方大地。

三、一雅一俗:两种声音的交汇与分野

昆曲与评弹,同生苏州,却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一个是士大夫的雅梦,一个是市井百姓的日常。

昆曲生于昆山,长于文人雅士的书斋园林。它有文人的提携与参与,可以走向全国甚至世界。它的曲词典雅,行腔婉转,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浓郁的书卷气息,"像苏州园林里文静清雅的大家闺秀"。它让人仰望,仰望那六百年的文化高峰,仰望那水磨腔里磨出的精致与风雅。

评弹则生于市井,长于茶馆书场。它因方言的局限,注定了只能在小桥流水的世界里传播。它太软了,软得像苏州园林里粉墙黛瓦下的流水;它太圆润了,像极了夜泊枫桥时从小桥洞里看到的月亮。它"像江南水巷里长眉皓齿的邻家阿姐,顾盼多情,笑靥生辉,质朴而不粗俗"。它让人安心,安心于那柴米油盐之间的片刻悠闲,安心于那吴侬软语里的家长里短。

一个是水袖轻扬,一个是檀板轻拍。

昆曲的舞台是完整的——生旦净丑,唱念做打,水袖翻飞,身段曼妙。它是综合艺术,是文学、音乐、舞蹈、美术的集大成者。观众在台下正襟危坐,仰望那方舞台上的悲欢离合。

评弹的舞台是极简的——一人一琴,或两人两琴,说表弹唱,全凭一张嘴、一双手。表演者直面观众,与听众对话,创作和欣赏同步完成。没有生旦净丑的角色扮演,只能通过表演者的自弹自唱来展现故事情节。观众在台下喝茶嗑瓜子,与说书人如同老友闲聊。

一个是牡丹亭里的生死之恋,一个是茶馆里的家长里短。

昆曲唱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杜丽娘为梦中的柳梦梅死而复生;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在天愿作比翼鸟";是李香君血溅诗扇的家国血泪。这些故事离百姓很远,却又触动人心中最深的那根弦。

评弹说的是白娘子与许仙断桥相会,是秦香莲被陈世美抛弃后的含辛茹苦,是崔莺莺的浅吟低唱、林黛玉的悄声呜咽、杜十娘对李公子的奋力抗争。这些故事就在身边,是邻里间的闲话,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却又藏着人间最朴素的道理——有情人终成眷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它们一高一低,一雅一俗,一远一近,像两条河流,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向了不同的方向。

这个源头,是苏州。是太湖的烟雨,是小桥的流水,是园林的曲径,是深巷的石板。是这方水土养育了吴侬软语,养育了水磨腔调,养育了苏州人骨子里那份温润与雅致。

但它们最终汇入了同一片大海——苏州人的生活。

在苏州,苏剧与苏州评弹、昆曲并称艺坛"三朵花",滋润着当地人的文化生活。这"三朵花"之外,近年来苏州又打造了交响乐团、民族管弦乐团和芭蕾舞团这"新三朵花"。如果说"三朵花"是千百年来的苏州文化精华,那么"新三朵花"就是绽放在这座古城的艺坛新芽。这"六朵花"共同织出苏州文化的"双面绣",体现了苏州这座城市的创新和包容——这里的生活既有传统味,也有国际范。

四、尾声:听懂苏州

要理解苏州,你必须先听懂这两种声音。

一种声音,让你仰望星空,看见六百年前那个在水磨腔里做梦的文人。他梦见牡丹亭,梦见长生殿,梦见桃花扇——梦见中国戏曲最精致的模样。这梦做得太美,美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要为之动容,将昆曲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而且是中国的第一个。

另一种声音,让你脚踏实地,看见四百年前那个在茶馆里拍着檀板的说书人。他说白蛇传,说珍珠塔,说三国水浒——说着中国百姓最熟悉的故事。这故事说得太平实,平实到十块二十块钱就能在书场里泡半天,平实到夏天穿个老头衫就能去听。

一个是阳春白雪,一个是下里巴人。一个是庙堂之高,一个是江湖之远。一个让人在正襟危坐中感受灵魂的震颤,一个让人在闲适慵懒中获得心灵的慰藉。

但它们都是苏州。

苏州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它既能仰望星空,也能脚踏实地;既有士大夫的雅致,也有市井百姓的烟火;既保留了六百年的水磨腔,也传承着四百年的吴侬软语。在这座城市里,你可以白天在沧浪亭听一场浸入式昆曲《浮生六记》,夜晚到平江路的茶馆里泡一壶碧螺春、听一段评弹《白蛇传》。一雅一俗,一远一近,却同样动人。

这就是苏州的听觉世界。

这就是苏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而苏州的天堂里,最动听的,永远是这两种声音——一种让你飞升,一种让你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