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台帖》:李白唯一传世书法真迹的故事
这25个字的故事,是"一篇题跋"如何变成"一件国宝"的传奇。它牵出了盛唐最动人的一次相遇,也串起了从宋徽宗到张伯驹、跨越千年的递藏。
一、缘起:一场"太阳遇见月亮"的游历
744年(天宝三载),44岁的李白刚被唐玄宗"赐金放还",结束了短暂的长安仕途。他在洛阳遇到了33岁的杜甫,两人一见如故。这场相遇被后人称为中国历史上"太阳和月亮相碰"的第二个瞬间(第一次是孔子见老子)。
同行的还有边塞诗人高适——就是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那位。三位诗人一叶轻舟游黄河,一路来到河南济源。
李白此行另有一个目的:拜访故友司马承祯。
司马承祯是盛唐最负盛名的道士,被唐玄宗尊为"道教首座"。他和李白有一段忘年交——早在725年,李白出蜀游三峡、行至江陵时初遇司马承祯,道长称赞李白"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这正是今天"仙风道骨"一词的出处。李白把这次相遇比作"鹏遇希有鸟"。
然而,当李白、杜甫、高适三人来到王屋山阳台观,才惊闻司马承祯早已仙逝多年(约735年去世)。人已不见,唯余旧迹。
二、25字:睹画思人
不见其人,惟有墨宝。李白久久驻足于道长当年在阳台宫所作的巨幅山水壁画前,睹画思人,挥笔写下这篇自咏四言诗。
释文:
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可穷。十八日,上阳台书,太白。
关于这25字,学界有两种理解,并不互相排斥:
• 一说是赞美王屋山水:前两句八字概括太行雄峙、王屋高耸、黄河奔腾、济水流长的壮丽景象;后两句感叹若无老辣的文笔,难以描绘穷尽这般清幽壮美
• 一说是题咏司马承祯的壁画:前两句写壁中所绘的王屋山水,后两句赞美道长画笔老辣精到
无论哪种,"山高水长"这个成语后来常用来比喻人的风范或声誉如高山般永存——李白用它表达对司马承祯的尊崇。
三、作为书法的它
《上阳台帖》是纸本草书,纵28.5厘米、横38.1厘米,草书5行共25字。它被评价为"落笔天纵,收笔处一放开锋","用笔纵放自如,快健流畅,于苍劲中见挺秀,意态万千"。启功先生曾评:"用笔不循故常,天马行空,吻合于李白诗风豪迈不羁,宜为太白真迹。"
历代名家的推崇,恰是对"李白不只是诗人"的注脚:
• 宋徽宗赵佶跋:"太白尝作行书'乘兴踏月,西入酒家……'一帖,字画飘逸,豪气雄健,乃知白不特以诗鸣也。"
• 元代张晏跋:"谪仙书传世绝少……观其飘飘然有凌云之态,高出尘寰得物外之妙。"
• 元代欧阳玄题诗:"唐家公子锦袍仙,文采风流六百年。"
• 宋黄庭坚在《山谷题跋》中说:李白"在开元、至德间,不以能书传,今其行、草殊不减古人"
也有不同的声音。近人徐邦达认为此帖"笔致粗率,笔画肥厚",疑为伪作;而启功则从时代风格(与张旭《肚痛帖》、颜真卿《刘中使帖》相近)、宋徽宗题签题跋、李白题款等角度,认为其为真迹。这是围绕它最真实的学术分歧。
值得一提的是,据《宣和书谱》记载,宋代内府曾藏李白的行书《太华峰》《乘兴帖》、草书《岁时文》《咏酒诗》《醉中帖》等多种书迹,但今天都已无法觅得。所以《上阳台帖》的"唯一",分量格外重。
四、千年递藏:从宣和内府到故宫
这件作品的流传脉络,清楚得像一部中国收藏史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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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入宋徽宗宣和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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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归权相贾似道("秋壑图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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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经张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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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藏于收藏大家项元汴的天籁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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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先为安岐所得,后入清廷内府,乾隆题引首"青莲逸翰"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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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流出宫外,辗转民间
关键细节:1911年清帝逊位,溥仪兄弟将《上阳台帖》携出宫外。此后它在兵荒马乱中流落民间,辗转流入古董商人郭葆昌之手。
五、张伯驹:让它留住的人
1937年,为保住国宝不流出境外,一代名士张伯驹以六万银元重金购得此帖。张伯驹为保护祖国文物,甚至变卖家产购入大量珍贵古代字画——这是他与《平复帖》《游春图》等一同书写的传奇。
1952年(一说1956年),张伯驹通过统战部长徐冰,将《上阳台帖》呈献给毛泽东主席,并附信:"现将李白仅存于世的书法墨迹《上阳台帖》呈献毛主席,仅供观赏……"。毛主席喜好书法,收到后十分珍爱。
1958年,毛主席立下规矩:党和国家领导人所收礼品一律缴公。于是此帖被转交故宫博物院珍藏,至今完好无损。
有一点需要说明:不同资料对"张伯驹献帖的年份"存在1952年与1956年两种说法;而"1958年调拨故宫"这一节点各家一致。
六、今天的它
《上阳台帖》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被定为一级甲等文物,属"国宝"级。卷上依次是:乾隆楷书引首"青莲逸翰"、宋徽宗瘦金书题签"唐李太白上阳台"、李白正文25字,卷后汇集宋徽宗、元张晏、杜本、欧阳玄、王馀庆、危素、驺鲁及清乾隆等八家十处题跋,朱印累累。历代著录见清安岐《墨缘汇观》、内府《石渠宝笈·初编》。
2018年,它曾在故宫武英殿"张伯驹先生诞辰120周年纪念展"上展出真迹。
一句话总结这个故事的两条线:一条是"人"的线——李白对一位忘年道长"不见其人,惟睹其画"的追念;另一条是"物"的线——25个字被宋徽宗、贾似道、项元汴、乾隆、张伯驹一路接力守护,最终落在故宫。前一条让它动人,后一条让它活着。